標靶 Alpha 治療的新星：At-211

作者：黃玉儀(和信醫院核子醫學科 主任)、李銘忻(和信醫院核子醫學科 顧問/ 群創生物科技公司 創辦人)

2026年2月8日 NHK WORLD-JAPAN 在YouTube 頻道發布了這則新聞報導，探討了核醫學治療（Nuclear Medicine Therapy）在癌症治療中的最新進展與實際應用。在日本已批准At-211用於治療復發性或轉移性甲狀腺癌。影片中提到一名甲狀腺癌轉移至肺部的患者，在接受核醫同位素藥物[211At]NaAt治療後，已維持五年無癌狀態。同時也報導介紹了一名患有高惡性度神經母細胞瘤的女孩，在經歷化療和手術失敗後，接受At-211標誌的核醫診療標靶試驗藥物治療，目前已過了 11 年且未再復發。雖然治療可能會有口乾、頭痛或對骨髓的影響，但整體而言，專家認為這類療法對身體的負擔通常比傳統化療輕微。而這些成功治療案例背後的核心功臣之一就是 砹-211 (At-211)。

標靶 Alpha 治療的新星：At-211 的潛力、瓶頸與臨床實踐

砹-211（At-211） 標靶 Alpha 治療正站在從「研究」邁向「臨床」的轉折點。

隨著放射配體療法（RLT）在腫瘤學領域的異軍突起，砹-211（Astatine-211, At-211） 正成為繼 Ac-225 之後，全球核醫界關注的下一代 Alpha(α) 放射性同位素。At-211 具備 α 粒子的高能量傳遞（High-LET），能在極短距離內釋放巨大能量，精準切斷癌細胞 DNA 雙鏈。相較於 Beta 射線，它對周邊組織傷害更小。

然而，相較於已進入商業化規模的Lu-177，At-211 的發展道路更像是一場精密的「放射化學馬拉松」。

At-211 的獨特技術挑戰：不穩定的「鍵」

At-211 作為一種鹵素，理論上應與碘（Iodine）具有相似的化學性質，但在臨床應用中，其核心技術瓶頸在於 C–At 鍵在體內氧化環境下的穩定性不足。由於 At 的電負度較低，C–At 鍵極易發生「脫砹（Deastatination）」現象，導致放射性核素游離並蓄積在胃部與甲狀腺，造成非靶向性的組織損傷。

目前國際研究正嘗試多種策略來加固這道「鎖」：

  1. 芳香環電子結構優化：透過分子修飾改變電子雲分布。
  2. 硼籠（Boron Cage）結構：利用硼簇與砹形成的超強共價鍵進行穩定。
  3. 奈米金載體（Gold Nanoparticle）：利用金與砹的高親和力，作為生物標誌的載體。

生產門檻：專屬加速器的昂貴門票

At-211 的取得並不容易。其主要核反應為 209Bi(α, 2n) 211At，這需要使用 α粒子束，且能量需精確控制在 28–29 MeV。

  • 一般 PET 加速器無法勝任：其所需的特定能量與高電流、高純度鉍靶，意味著必須使用特定型號的中能加速器。
  • 物流與半衰期的博弈：At-211 的半衰期僅約 7.2 小時，這使得它幾乎無法進行跨國長途運輸。目前的趨勢是建立 GMP 等級的多中心區域供應網絡，實現「在地生產、在地治療」。

療效瓶頸：7.2 小時半衰期的雙刃劍

半衰期是影響核醫治療療效（Efficacy）與藥物動力學（Pharmacokinetics）匹配的核心因素。At-211 的 7.2 小時特性帶來了以下限制與挑戰：

  • 藥物循環時間的限制：

對於大分子單株抗體（mAb），其血漿清除時間往往長達數天，若使用 At-211 標記，核素可能在抗體尚未完全累積於腫瘤前就已衰變殆盡。因此，At-211 更適合搭配 小分子、肽類（Peptides）或奈米抗體（Nanobodies），利用其快速的組織滲透與靶向能力。

  • 劑量累積的挑戰：

由於半衰期短，必須在短時間內給予較高的放射活性才能達到治療劑量。這對於臨床上的 微劑量測定（Microdosimetry）模型 提出了極高要求，目前標準化模型尚未完全成熟，導致治療計畫的精準度仍有進步空間。

砹-211（Astatine-211, At-211）目前正處於從臨床前研究（Preclinical）向早期臨床試驗（Phase I/II）轉展的關鍵階段。

At-211 應用實證階段

1. 臨床試驗階段（Clinical Trials）

目前的臨床進展主要集中在 第一期（Phase I） 安全性與劑量遞增試驗，部分針對特定癌種已進入 人體首例（First-in-human） 驗證。

  • 分化型甲狀腺癌（DTC）：
    • 階段： 第一期臨床試驗（如 NCT05275946）。
    • 進展： 大阪大學與日本核醫學界在 2024-2025 年發表的研究顯示，對於碘-131 具抗藥性的甲狀腺癌患者，口服 [211At]NaAt 展現了良好的安全 profile 與疾病控制效果，這是目前 At-211 最受關注的臨床突破之一。
  • 多發性骨髓瘤（Multiple Myeloma）：
    • 階段： 第一期臨床試驗（如 NCT04579523）。
    • 應用： 使用 211At-OKT10-B10（針對 CD38 靶點）進行標靶 Alpha 治療。
  • 神經膠質瘤（Glioblastoma）：
    • 階段： 已完成部分早期研究。
    • 應用： 通過手術空腔局部給藥（Intra-cavitary）標記有 At-211 的單株抗體（如 ch81C6），旨在清除手術後的殘餘微小病灶。
  • 卵巢癌（Ovarian Cancer）：
    • 階段： 第一期臨床試驗。
    • 應用： 瑞典研究團隊開發透過腹腔內給藥治療擴散性卵巢癌，利用 Alpha 粒子極短的射程來處理腹膜微轉移。

2. 臨床前與轉譯研究重點（Preclinical / Translational）

在動物模型與體外實驗中，At-211 展現了極大的潛力，但仍面臨「脫砹（Deastatination）」等技術挑戰：

  • 攝護腺癌（Prostate Cancer）： 開發穩定性更高的 211At-PSMA。近期日本團隊利用 NpG 結構（新戊二醇支架）提升穩定性，減少 At 在胃部與甲狀腺的非靶向蓄積。
  • 神經內分泌腫瘤： 開發 m-[211At]ABG（MIBG 的同系物），針對神經母細胞瘤與嗜鉻細胞瘤。
  • 免疫組合療法： 2025 年的研究顯示，At-211 標記的 RGD 肽結合免疫檢查點抑制劑（如 anti-CTLA-4），能顯著誘導抗腫瘤免疫反應並延長生存期。

3. 實證應用中的核心挑戰

  • 脫砹難題（Deastatination）： C-At 鍵比 C-I 鍵弱，易受體內氧化代謝破壞。目前的實證階段正致力於透過「胍甲基化」或「金奈米顆粒」或「硼籠（Boron Cage）」等分子設計來穩定化學鍵，使結構的穩定化，這是確保藥物能準確抵達病灶的關鍵。
  • 供應限制： 全球僅約 20 多家機構具備迴旋加速器生產能力。目前正處於「建立穩定供應鏈」以支撐大規模臨床試驗的過度期。

結語：從轉譯醫學走向商業化的漫漫長路

儘管 At-211 具備極強的線性能量傳遞（LET）能力，能有效破壞難治型癌細胞的 DNA 雙鏈，但目前仍面臨三大難關：

  1. 臨床階段尚早：多處於 Phase I 或早期轉化階段。
  2. 放射化學難度高：標誌過程遠比Lu-177或Ac-225複雜。
  3. 劑量學不確定性：物理特性造成的微觀劑量估算難題。

At-211 的未來取決於放射化學家如何更穩定地「封裝」這股強大力量，以及核醫中心如何建構分秒必爭的物流體系。

撰稿說明： 本文探討之核醫技術與政策觀察由黃玉儀醫師主筆及李銘忻博士審核，並輔以 Gemini AI 進行全球資訊檢索與內容架構優化